毁灭光束点燃虚空的那一刻,时间仿佛被拉得极长。
暗红色的重盾边缘已经切开了苏清颜额前的几缕碎发,焦枯味混合着高压的灵力辐射,将她肺里的空气彻底抽干。镇渊主炮的充能环爆发出刺目的白芒,物理制导准星死死咬在她的眉心,没有任何可供偏折的角度。
赫连绝站在铁壁中央,重型铁手套死死扣着阵令,连呼吸的频率都没变过。
这台没有感情的战争机器,正等着最终的清算。
但在天路外围无法观测的深层空间里,一张维持着整个天庭杀戮机器运转的庞大网络,却在这一刻,被人从内部硬生生拔断了最粗的一根数据弦。
天庭大后方,度支司禁地。
檀香的沉郁气味压不住满室的死寂。顾长风站在一排黄花梨木的高大架子前,手里死死攥着半卷泛黄的绝密账本。
他的手指抖得厉害,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起青白。
账本上密密麻麻的朱砂批注,根本不是什么前线军费调拨的常规名目。顺着那些残留的高维阵纹核对下去,顾长风清楚地看到,那些耗费了无数下界凡人命元提炼出来的香火,最终的流向坐标,全是大荒深渊最底层的那个庞大胃袋。
高层根本不是在镇压深渊。
他们是在投喂。
“烂账……全他妈是烂账……”
顾长风的喉结剧烈滚动,声音哑得像两块粗糙的砂纸在摩擦。他死死盯着账册最末尾处,那里用金漆印着他顾长风的名字。作为度支司的主事,一旦真神的动静掩盖不住,或者前线的亏空彻底爆雷,他就是那个被扔出去填坑的替死鬼。
绝不能留。
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直冲后脑勺。顾长风猛地咬破舌尖,指尖一弹,一抹幽蓝的丹火直接燎上了那卷账本。
刺啦。
兽皮材质在火中迅速蜷曲、碳化。带着他签名的那部分账页,连同那些记载着高层私欲的暗码,眨眼间化作一滩焦臭的黑灰,落在了名贵的金砖地面上。
“顾大人,您在干什么?那是度支司的底账——”
门外,几个负责值守的低阶神明察觉到异常的法力波动,刚探进半个身子,声音就被吓劈了。度支司的底账若是损毁,按天条那是抽魂炼魄的大罪。
顾长风根本没回头,甚至连一句解释都懒得编。
账本烧了还不够。高维算网只要还有数据流转,那些高高在上的主神就能顺着因果线的物理残余,把这笔坏账强行缝回他身上。他必须切断一切可以追溯的物理链路。
他一脚踩在灰烬上,将剩下的残渣碾进地砖的缝隙,随后几步冲到大殿正中央的那座青铜阵枢前。
那是一根足有成年人手臂粗的暗金色算力接口。表面布满了黏稠的数据流,正源源不断地朝外输送着磅礴的香火灵力。这是整个度支司连接前线镇压部队的总闸。
“大人,不可!前线极刑军的阵列还在——”
一个小神脸色煞白地扑上来想要阻拦,话还没说完,顾长风反手一记耳光,直接将他扇飞出去,重重砸在门柱上。
顾长风双手死死扣住那根暗金接口。
“滚开!”
他体内的天外天阶灵力彻底沸腾,不顾接口表面传来的高维反噬,硬生生往外一拔。
“咔隆——!”
刺耳的金属断裂声响彻大殿。暗金接口被暴力扯出,带出一串串扭曲跳跃的断裂符文,断口处喷出大量的灵气火花。
度支司大殿内,原本明亮的阵法光芒瞬间熄灭了一大半。
失去主网连接的瞬间,几个低阶神明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,瘫软在地。他们身上的神光剧烈闪烁,有的甚至发出了无意义的惊叫。往日里森严的天庭官僚体系,在这场数据乱流面前,底色虚弱得连个市井赌坊都不如,几个执事连滚带爬地往外逃,只剩下互相推诿的尖叫。
顾长风把拔下来的接口随手砸在地上,胸口剧烈起伏,眼底全是疯癫的血丝。
这种高维数据链路的物理断层,跨界传导甚至不需要半次心跳的时间。
天路外围战场。
镇渊主炮的毁灭白光已经触及了苏清颜的眉心,连她额头表层的皮肤都开始大面积皲裂。
就在这一瞬。
“嗡——嘎——!”
那座布满粗大灵力回路的青铜炮台,突然发出了一声极其牙酸的闷响。就像是全速运转的重型磨盘里突然卡进了一块生铁。
后方度支司算力数据的断崖式跌落,让主炮内部原本饱满的灵力回路瞬间失去了引导。
原本要喷射而出的毁灭光束,在炮口处诡异地滞留了千分之一秒,随后直接引发了严重的物理反噬。
“砰!”
炮管侧面的青铜外壳崩开一条半尺长的裂缝,滚烫的灵力乱流向后倒灌。
这股反噬瞬间席卷了整个极刑军阵列。原本坚不可摧的镇雷重盾,表面的暗红色血痂就像是被滚水泼中的雪,迅速出现剥落。前排那百名被抽干命元的重甲士卒,全靠后方算网的数据吊着一口气,断供的瞬间,盔甲下直接喷出大股的黑灰。
防线松动了。
赫连绝身上的重型铁甲,也在空窗期里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卡顿。
向内倾轧的绝对重压,停滞了一丝。护盾的中心,因为主炮灵力倒灌,硬生生爆开了一条头发丝粗细的裂缝。
那道裂缝背后,正对着赫连绝被铁面罩遮掩的眉心。
苏清颜感觉到了。
压在无瑕剑骨上的那座山,在这一刻出现了极其轻微的松动。她没有去思考这是什么原因,也没有去看身旁咳血的云清月。强烈的求生与杀伐本能,在半息之内彻底接管了她的躯体。
“咔。”
左手粉碎的剑骨深处,那些游离的空间法则被她毫无保留地逼了出来。她强忍着神经被锯条来回拉扯的剧痛,把体内那些断裂的骨刺,当成了唯一的导能管道。
痛楚顺着脊椎直冲脑门。
苏清颜眼角崩裂,两行浓稠的血泪顺着苍白的脸颊滑下,滴在残破的衣襟上。
她的视线越过黯淡下去的毁灭光束,穿过那条微细的护盾裂缝,像刀锋一样,死死钉在了赫连绝暴露出的眉心死角上。
同一时刻,深渊底层的废星磨盘中心。
重力与雷霆组成的双重绞肉机还在咀嚼。李长生跪在滚烫的岩面上,左手被反折当做物理支撑柱,胸骨和结晶化的手臂之间,卡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。
每一次呼吸,都有细碎的内脏血沫从嘴角溢出。
他垂着头,脑域里的推演模型早已在绝对的物理质量碾压下彻底崩盘。
但就在度支司算网断供、极刑军阵列卡顿的那个瞬间,这层密不透风的极阴死锁,也因为天庭高层算力的短暂震荡,产生了一丝微弱的高维波澜。
那不是生机,而是两套复合常数在缺乏数据润滑时,摩擦出的一丝法则共振。
对于普通修士来说,这种微观层面的震动连察觉都做不到,甚至很快就会被后续的雷暴掩盖。
但李长生的窃天体,在绝境中对这种底层漏洞有着野兽般的嗅觉。
他猛地睁开眼。
右眼的视线全被粘稠的血液糊满,但他根本没有去擦。他感觉到,头顶那层无懈可击的铁幕,有了千分之一秒的逻辑延迟。
李长生满是血污的右手手指,在身侧微微蜷缩了一下。
断裂的骨节相互摩擦,发出轻微的“咔嗒”声。
他在等。
在剧痛中,借着窃天体捕捉到的那缕转瞬即逝的共振,他的理智被疯狂压榨,化作最纯粹的杀机,等待着这台机器露出一丝能让他滑入反击的微观缝隙。
上层战场,完美无缺的神军阵列发出一声刺耳的卡顿。
苏清颜沾满血污的左手已扣住了剑柄,两女复仇的极限剑锋,已然在弦。
